乌拉格 > 言情 > 明月却多情 > 明月却多情(落梅如雪乱...)

  尚烟与紫修聊得非常投缘, 不知不觉便聊到了星云漫游结束。

  很多来接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,坐在粗达百人抱十方树的树干上,丝袍长长地垂落下来, 在风中摇曳。他们看着月色, 看着星团在空中飞舞, 为孩子们讲着动人的故事,真是美极了。

  待星团回到十方树旁,星团贴地而停, 雪年当够了陪衬,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。紫修先行出去,见尚烟有些犹豫,回头为尚烟稳了一下星云团。尚烟踏出去, 笑得灿烂:“谢谢紫修哥哥。当初在孟子山,你也是如此照拂我的。”

  “孟子山?”紫修不解道。

  尚烟探头眺望,见雪年已经走远,道:“此处再无第三人, 可以不用装啦。”

  紫修怔怔地看着她, 良久不言, 似乎怕说错话,又似乎陷入了沉思。

  “你是不是还要装不认识我?”尚烟从星团上跳下来,佯装气恼道, “还是说,你真应了你当初所言,一回神界便要把我当陌生人了?”

  “你……还记得我是谁?”紫修谨慎道。

  “当然了, 你叫紫修, 紫气东来的紫,德惠修长的修, 是烛龙的养子,喜戴白狐面具,极擅剑术,身法飘逸,五音不全,博古通今……对了,你还是险些在花魁大赛夺冠的花魁哥哥呢!”尚烟得意道,“如何,赖不了账了吧?”

  紫修一字一句听着,徐徐道:“只记得这些了?”

  “不然呢?还有哪些?”

  “譬如说,我如何极擅剑术了?”

  “你能一剑震飞共工韶宇,单挑击杀蠪蛭,勇闯魔星陵,连后卿石雕怪都是你的手下败将,还不够擅长吗?”

  “魔星陵……”紫修睁大眼,仿佛想明白了什么,转而笑道,“还是无法瞒过你。我去魔星陵之事,决不能让义父知道,所以,方才一直佯装不认得你,实在抱歉。”

  尚烟也笑了起来:“放心,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。”

  “多谢尚烟姑娘。”

  “你都承认了,为何还叫我尚烟姑娘啊?”

  见尚烟有些害羞,又有些懊恼,紫修只思索了少顷,便迅速改口道:“许久不见,难免生疏。请尚烟见谅。”

  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  嘴上是这么说,尚烟还是觉得紫修变了不少。今日的他,虽然比以往温柔了很多,二人却行迹疏远,他已经不叫她“烟烟”了。而且,他身上那股黑夜蛰伏野狼般的杀气消失了,也不知是否回了神界的缘故。不过,她也并未细想,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有了新的目标。

  回家后,尚烟便跟叶光纪提出,要去无量私学念书。

  还不等叶光纪发话,一旁的雁晴氏听到了,便禁不住拔高了音量道:“无量私学?!”

  尚烟转眼看向雁晴氏,似乎在询问她,可有什么不妥。雁晴氏没再接话,只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别处,似乎强迫自己吞下了十万字的尖酸刻薄。

  叶光纪也犹豫道:“烟儿,以爹如今的地位,确实能送你进无量私学,但以你现在的水平,想跟上里边的进度,恐怕有些勉强。”

  雁晴氏冷笑道:“勉强也都算了,烟儿,你可有考虑过你父亲的难处?他新官上任,到了佛陀耶便利用职务便利,把儿子女儿都送进无量私学,你要别人怎么看他?”

  “儿子女儿?”尚烟耳朵竖了起来,“雪年也要去无量私学?”

  雁晴氏并不答话,只还是一脸讥讽,仿佛在笑她毫无自知之明。

  叶光纪道:“雪年是男孩子,当然要以课业为重。”

  尚烟道:“女孩子便不以课业为重了?”

  叶光纪虽在情感上最喜欢尚烟,但从不觉得在建功立业上,女儿可以取代儿子。所以,过去他也是尽可能地想让女儿嫁好,对她读书之事,要求素来不高。

  “烟儿。”叶光纪叹了一声,“要觅得良婿,爹可以帮你做主,你便不要跟你弟弟抢这机会了罢。”

  雁晴氏道:“唉,不得不说龙生九子,各不相同。我们姗儿功课也学得好,却没这般争强好胜呢。”

  尚烟心里对雁晴氏早已心生弁髦,但还是藏住了怒气,心平气和地对叶光纪道:“我听说,要去无量私学,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的。”

  “那你得考进去了。”叶光纪拨了拨茶叶,喝了一口,从容道,“你若真有这本事,爹求之不得。”

  “好!只要爹爹首肯,烟儿当然全力以赴!”

  扔下这句话,尚烟起身便跑回自己房内。

  叶光纪端着茶盏,定格良久,才和雁晴氏交换了一下眼神,像是听到了匪夷所思之事。

  然而,从这一天起,除了正式搬家到佛陀耶那一日,以及去探望外祖母的一日,尚烟再也没主动出过门。

  即便是搬家那一日,她也全程抱着书本啃,出门时因为走路不看路,两次撞到搬运行李的家仆,还差点撞上了门前的獦狚石雕。虽然一直知道尚烟读书认真,但叶光纪从未想过,仅凭他和雁晴氏的几句话,她会用功到这个程度。

  他曾经以为,尚烟是羲和的翻版,美丽聪慧,俏皮机灵。

  但在孟子山和他吵架过后,他虽被她气得半死,却渐渐对她改观了。

  而如今她不服输的模样,更是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。

  神界广袤无垠,幅员辽阔,若想横穿金神天,若靠神族飞翔穿行,哪怕是上神,不吃不喝,不分昼夜,最少也要花上十一个月时间;靠寻常仙族飞行,须得花上九到十五年时间;靠凡人徒步,即便不考虑途中的中空断崖,只择直线而走,耗上一辈子也走不完。若是让普通仙族从金神天飞到日神天,则耗时更长,需二十余年光阴。所以,在上古时期,神族很少迁居,偶逢离别,也是极重大之事。但神界进入九天时代后,有术士研制出了送入虚空的传送阵法——在虚空之中,移动速度比在神界快十五倍。接着,泰和帝君,也就是当今天帝的祖母,下令在各大天域开放了佛徙塔,中设传送阵法,只是每人每年次数设限。该律法一直沿用至今。自此,神族在各大天域中穿梭,也不再难如登天。

  尚烟全家乘坐车马,从佛徙塔传至虚空,只耗时两天三夜,便抵达了佛陀耶。

  佛陀耶是日神天首府,集九天之珍奇,会六界之侈奢,乃是太平日久,万市咸通之地。到了佛陀耶,芷姗和雪年几乎天天都往外跑,尚烟却连这座城长什么样都没个概念。因为,她没日没夜地待在卧房和书房,连饭都很少出来吃。

  对于三年后的考试,尚烟其实早有周密计划,但有时她用力过猛,便会有些失控,一个不小心学到了半夜,整得第二天精疲力尽,黑眼圈重得像只熊猫,反而影响了次日发挥。一旦荒废了一天,她便忍不住暴躁、焦虑,想抽死自己。这是从前闲云野鹤的她从未体验过的。但总体说来,尚烟还是个能屈能伸的孩子,最后她总能让自己休息小半日,调整回最好的状态,再打起精神悬梁刺股。

 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自己是为了紫修才如此用功的。每次有些累了,不想努力了,只要想想进入无量私学,便可以与紫修哥哥朝夕见面,满腔热血又会把她点燃,再战三天三夜。

  她奋斗之始,原是源自小女儿的情怀,可随着时间推移,当她海绵般吸收着新的知识,感受到自己小小的精神世界越来越充盈,又会很满足于这种境界,以至于会忘记对紫修的思慕之情,重新回到享受学习本身之中。有时她甚至觉得,能一直这样孜孜不倦,即便考不上无量私学,似乎也甚是惬意。

 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叶光纪和雁晴氏带着两个孩子出门访客了。尚烟独自留在家中闭门读书,听见门外传来管家的呵斥声、女子的哭声。尚烟捂了耳朵好一会儿,外面的争执声也未消失,她便起身,肩上搭着一件玄纤女披,撑了把伞,出去看个究竟。

  雨水淅沥如尘埃,在院中竹深处浮了薄薄的烟。远远地,尚烟看见一个女子伏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哭泣。女子看上去似乎只比尚烟大个几百岁,一身素白,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半掩着白净的面容。即便台阶上的雨水弄脏了她的衣服,即便此情此景,她分外狼狈,也难掩她的青春貌美。

  “快走,快走啊!”管家使劲儿拍门,恼道,“你若再不走,我要动手了啊!”

  “让我见见他,只见一次便好。求求你们,求求你们了。”女子不依不饶地哭道。

  尚烟走过去,看着那女子道:“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
  “啊,大小姐,没什么,一个臭要饭的疯婆娘罢了。”管家挡在女子面前,殷勤地说道,“这几日天寒露重,您别冻着了,快回去歇着……”

  “你、你是尚烟吧?”女子抬头看着尚烟,一双眼睛明亮如星。

  “没错。你是谁?”

  “烟儿,我早听你爹爹提了你无数次了。求你帮我转达叶郎,就说不管他去到何处,夏珂都会跟着他。除了叶郎,夏珂这一生,再爱不上别人了……”说到最后,夏珂又哭了起来。

  尚烟先是有些惊讶,而后抬头看了看这片雨天,长叹一口气。

  天是灰色的,云朵也似才用新墨画出来的,雨飞灰似的,衬得夏珂面颊苍白,柔弱而令人怜惜。这一幕,是多么似曾相识。

  她依稀记得,曾经娘也如此挽着自己的手,打开了家门,看到了门外小白兔一样的雁晴氏。眼前这个夏珂,比当年的雁晴氏还要年轻一些,让尚烟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:“你是我爹的外室,对么?”

  “是的……”夏珂边点头,边擦拭着眼泪。

  其实,尚烟早知道,母亲去世过后,父亲正室之位始终为羲和空着,但他彻底放飞自我了,这些年在外风流韵事不曾断过。不过,因为和雁晴氏实在太不对付,她对夏珂也只是无感。

  相比较尚烟的淡漠,管家收了雁晴氏的好处,只恨不得一脚把这女人踹出去。他怒道:“你这无知妇人,跟我们大小姐张嘴净说些什么瞎话,快快滚出去!”

  尚烟抬抬手,示意管家不要插手。管家即刻噤声。尚烟道:“你说你喜欢我父亲,为何?他似乎并未很在乎你。”

  “不是他不在乎,是雁晴氏太在乎。”夏珂急得好像在为自己辩解,“当初还在九莲时,她便想方设法阻碍我们见面,还多次派人上门威胁我和儿子。自从你们搬到佛陀耶后,她断了所有我与叶郎的联系,截了我寄来的所有信笺……所以,烟儿,求你了,帮我跟你父亲说一声,我和你弟弟也来了佛陀耶,会一直等他。”

  第一次听见“弟弟”二字,尚烟感到五雷轰顶。现在再听见“弟弟”二字,她只觉得,自己佛了。

  老爹强啊,又生一个。

  见尚烟一脸看破红尘的淡定,夏珂连忙卑微道:“烟儿,你不要害怕,不管我生十个八个,在你爹心中,最爱的女儿始终都是你。而且,你爹爹和别人还有孩子,我并不特殊。”

  听到最后一句,尚烟再次佛了。

  老爹强啊,是打算让叶氏子孙如仙女散花洒满神界吗?

  自打孟子山回来后,尚烟已坦然接受了父亲的人设,并细细询问了夏珂和父亲的过去。

  原来,夏珂生于月神天的乡下,老家位于仙界与神界的交界处。她父亲是仙族,母亲是神族,在神界生活过得很贫寒。叶光纪去月神天宦游时和她相遇,初次见面,便送了她爹拼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灵霄玉。又因神族青春常驻,这些年叶光纪外形依旧俊美风雅,还多了些成家立业后的稳重,把夏珂迷得神魂颠倒,一头扎了进去。

  叶光纪一开始便交代过,他女儿年龄尚小,又自幼丧母,想必对他纳妾很是排斥。所以,在女儿正式出嫁前,他不会让她进门。她若想跟他,便需要在外等他。夏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,一直以来也很守本分,没上门闹过。但也正因为她的本分,叶光纪反而很乐意与她久伴,因而时常夜不归宿,引起了雁晴氏的警觉和百般阻挠。

  听到最后,尚烟哭笑不得,决定不插手家中破事,只日复一日,月复一日,更加卖力地投身学海文林。

  终于,在第三年即将到来的冬天,她通过了无量私学的入学考试。

  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共工氏耳里。

  水神共工反应不大。因为自从上次雁晴氏告知水神共工,尚烟与兔儿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,共工鹏鲲便对这场婚事萌生了退意。

  但是,他宝贝儿子便动荡异常了。共工韶宇原已在尚烟和芷姗之间纠结了好久,听闻这一消息,想到日后会和尚烟在同一学府就读,更是日思夜想,魂牵梦萦,跟父亲耳提面命,让父亲再三考虑他们的婚事。

  水神共工最初态度坚定,无奈敌不过儿子软磨硬泡,渐渐地,虽嘴上说着“此事关系到我共工氏族清誉,容我再想想”,内心却也有些动摇。

  这一消息,也足足令雁晴氏震惊了大半天。她如何都不会相信,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丫头,真考上了全佛陀耶最难入的私学。她表面上对尚烟一阵猛夸,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。而这份不是滋味,更是因为叶光纪的万般骄傲,上升到了顶点。

  可是,比起尚烟,雁晴氏更讨厌的人是夏珂。如今雪年和芷姗都不太争气,若再这样下去,只怕夏珂会变成第二个自己。她决不能坐以待毙。

  因为考入无量私学,很长一段时间,尚烟都喜不自禁,跟老鼠掉入米缸似的。美中不足的是,无量私学一百年才招一次生。想到还有个几十年要等,她便觉得度日如年。因此,哪怕近期她总算有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,也没心思出去玩耍,只盼着能重见紫修哥哥。

  眼见秋去冬来,又一年即将过去,冻云黯淡了佛陀耶的苍穹。只一夜过去,佛陀耶也被初雪染成了白色。

  这一日,尚烟家中来了个稀客——火火。

  看见好友,尚烟大喜:“这么巧,你也在佛陀耶?!”

  火火已过了将息期,个子长高了不少,但说话还是眉飞色舞,没多半点稳重:“我也是听我娘提到你爹,才知道你也来了。这还不是最巧的。最巧的是,咱们又要成为同学啦!”

  原来,火火因母亲官职调动缘故,也从永生梵京搬到了佛陀耶。她自幼喜读兵书,也是颇有志向之人,自然也会选择佛陀耶最好的私学。

  这一日,两个好姐妹叙旧良久。火火得知尚烟来了佛陀耶以后,几乎天天待在家中,还没怎么出去转过,便打算带她出去转转。可是,尚烟却选了一个火火极不想去的地方——无量私学。

  “还没入学呢,你便如此迫不及待了?真看不出来,你是如此好学之人……”见尚烟一脸坚定,火火唉声叹气,“唉,罢了罢了,我也只能奉陪啦。”

  于是,二人乘坐火火的凤凰,飞往无量私学的方向。

  到过佛陀耶的神仙,都说这是他们去过最美的地方。

  第六重天别名是“日神天”,乃明君之居所,最有文化气息的光明之地。此间日照充足,云烟缭绕,所有城镇都建立在凌霄碎岛上,佛陀耶在第六重天的正中央,占地近千公顷,也是第六重天中最大的一块岛。但这一日与平日不同,前一夜才下过大雪,只停了一个早晨,她们乘在凤凰背上时,又迎来了第二场雪。

  飞行在佛陀耶高空,雪花大片小片,似花瓣飞来,轻贴在尚烟的额头、鬓角,微凉袭人,稍纵即逝。她的下方是日神河,第六重天最长的一条河,贯穿整个第六重天,支流将佛陀耶由正中央一分为二,自上而下看去,呈正圆形八卦图状,也在前一夜冻成了深青色的冰河。空中贯穿着飞行的锦轿、马车,都由云雾般的丝绸缠绕,融入云与雪之中。有许多神仙也乘着坐骑,与尚烟、火火擦肩而过。

  无量私学临日神河而建,是连成片的暗金色石建筑。凤凰慢慢下落时,正是午时,尚烟已经看见有从学府里往外涌出大片学生。凤凰飞得更低时,尚烟又发现,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服,看着都是和紫修哥哥一般大的年纪——对尚烟而言,都是大孩子了。这令她有些紧张,又有些期待。

  眼见凤凰停靠在学府门前,不时有学生瞥尚烟和火火两眼,更是把尚烟紧张得不敢下凤凰背。

  “你也很害怕是吗?我也很害怕!”火火打了个哆嗦,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,“为何要提前来参观?我不想开学……”

  尚烟怯生生地踮起脚,往学府大门里看,虽对能碰到紫修没什么期待,却还是忍不住好奇,他过去都是在怎样的地方生活、念书。

  这时,有一个少年从大门里出来,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另两个少年,道:“你们看到紫修了?”

  尚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,猛地朝他们的方向看去。

  “喏,不在那边么。”答话的少年对着河岸边抬了抬下巴,“他家那口子又闹情绪了,在哄着呢。”

  尚烟顺势看向他所对的方向。

  日神河边种了大片梅树。雪如梅落,落梅如雪乱。在一株盛放的红梅树下,一个少年为一个少女撑着伞,正低头耐心解说着什么,每说几句,都会小心谨慎地用伞挡住纷飞的雪花,生怕雪花沾上了她的衣襟。

  只见那少年脸颊清瘦,紫眸细长而美极,加之同样清瘦的身材,气质冷而优雅,把艳丽至极的红梅都衬成了俗气之花。不是紫修是谁。

  “你在发什么呆?”见尚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,火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而后顺着她目光所及之处望去,感叹道,“哇,好红,居然比我还红。”

  火火所指的是与紫修一起的少女。